大医传承中医名家讲课全文检索 进入检索工具 →

中华医书集成_第21册_医案类_2

佚名 · 第 21–40 页 · 共 53 分页

本页为《中华医书集成_第21册_医案类_2》第 21 至 40 页的原文文字。 想按内容检索全书并高亮定位,可进入检索工具。

第 21 页

寓意草
9
用。但在上之证气多,故以此法泻心。然则在下之证血多,独不可仿其意,而合桃
仁、肉桂以散腰间之血结乎?后江古生乃弟,伤寒两腰偻废痛楚,不劳思索,径用此
法,二剂而愈。
胡画臣先生曰:金针虽度,要解铸古熔今,始能下手。
辨黄起潜曙修时气伤寒治各不同
黄曙修与乃翁起潜,春月同时病温。乃翁年老而势轻,曙修年富而势重。势重
者,以冬不藏精,体虚不任病耳。余见其头重着枕,身重着席,不能转侧,气止一丝,
不能言语,畏闻声响,于表汗药中,用人参七分。伊表侄施济卿,恐其家妇女得知,
不与进药,暗赠人参人药。服后开出势减。次日再于和解药中,赠人参一钱与服。
服后即大便一次,曙修颇觉轻爽,然疑药下之早也,遭人致问。余告以此证表已解
矣,里已和矣,今后缓调,即日向安,不必再虑。往诊见老翁病尚未愈,头面甚红。
谓曰:望八老翁,下元虚惫,阳浮于上,与在表之邪相合,所谓戴阳之证也。用已戴
于头面,不知者更行表散,则孤阳飞越,而危殆立至矣。此证从古至今,只有陶节庵
立法甚妙,以人参附子等药,收拾阳气,归于下元,而加葱白透表以散外邪。如法用
之即愈,万不宜迟。渠家父子俱病,无人敢主,且骇为偏僻之说。旋即更医,投以表
药,顷刻阳气升腾,肌肤粟起。又顷刻寒颤咬牙,浑身冻裂而逝。翁虽海滨一氓,留
心管晏富国之略,而赍志以没也,良足悼矣。其医于曙修调理药仍行克伐,致元气
日削,谢绝医药,静养六十余日,方起于床。愈后,凡遇戚友家,见余用药,率多诋
訾。设知当日解表和中,俱用人参,肯舍命从我乎?是其所以得全者,藉于济卿之
权巧矣。
附伤寒戴阳证
石开晓病伤风咳嗽,未尝发热,日觉急迫欲死,呼吸不能相续,求余诊之。余见
其头面赤红,躁扰不歇,脉亦豁大而空,谓曰:此证颇奇,全似伤寒戴阳证,何以伤风
小恙亦有之?急宜用人参、附子等药,温补下元,收回阳气。不然子丑时一身大汗,
脱阳而死矣。渠不以为然。及日落,阳不用事,愈慌乱不能少支,忙服前药。服后
稍宁片刻,又为床侧添同寝一人,逼出其汗如雨。再用一剂,汗止身安,咳嗽俱不
作。询其所由,云连服麻黄药四剂,遂尔躁急欲死。然后知伤风亦有戴阳证,与伤
寒无别。总因其人平素下虚,是以真阳易于上越耳。
胡卣臣先生曰:戴阳一证,剖析精详,有功来学。
辨王玉原伤寒后余热并永定善后要法
王玉原昔年感证,治之不善,一身津液,尽为邪热所烁。究竞十年余,热未尽
去,右耳之窍尝闭。今夏复病感,缠绵五十多日,面足浮肿,卧寐不宁,耳间气往外

第 22 页

10
寓意草
触。盖新热与旧热相合,狼为患,是以难于去体。医者不察其绸缨胶结之情,治
之茫不中竅,延至秋深,金寒水冷,病方自退。然浅者可退,深者真由退也。面足
浮肿者,肺金之气,为热所壅,失其清肃下行之权也。卧寐不宁者,胃中之津液干
枯,不能内荣其魂魄也。耳间大气撞出者,久闭之窍,气来不觉。今病体虚赢,中无
阻隔,气逆不冲,始知之也。外病虽愈,而饮食药饵之内调者,尚居其半,特挈二事
大意,为凡病感者,明善后之法焉。益人当感后,身中之元气已虚,身中之邪热未
净。于此而补虚,则热不可除;于此而清热,则虚不能任。即一半补虚,一半清热,
终属模糊,不得要领。然舍补虚清热外,更无别法,当细辨之。补虚有二法,一补
脾,一补胃。如疟痢后脾气衰弱,饮食不能运化,宜补其脾。如伤寒后胃中津液久
耗,新者未生,宜补其胃。二者有胃壤之殊也。清热亦有二法,初病时之热为实热,
宜用苦寒药清之:大病后之热为虚热,宣用甘寒药清之。二者亦霄壤之殊也。人身
天真之气,全在胃口,津液不足即是虚,生津液即是补。故以生津之药,合甘寒泻
热之药,而治感后之虚热,如麦门冬、生地黄、牡丹皮、人参、梨汁、竹沥之属,皆为治
法。仲景每用天水散以清虚热,正取滑石甘草,一甘一寒之义也。设误投参、芪、
苓、术补脾之药为补,宁不并邪热而补之乎?至于饮食之补,但取其气,不取其味,
如五谷之气以养之,五之气以充之。每食之间,便觉津津汗透,将身中蕴蓄之邪
热,以渐运出于毛孔,何其快哉?人皆不知此理,急于用肥甘之味以补之,目下虽精
采健旺可喜,不思油腻阻滞经络,邪热不能外出,久久充养完固,愈无出期矣。:前哲
有监于此,宁食淡菇蔬,使体督虚而邪易出,乃为贵耳。前药中以浮肿属脾,用苓、
术为治;以不寐责心,用枣仁、茯神为治。总以补虚清热之旨未明,故详及之。
胡卣臣先生曰:伤寒后饮食、药饵二法,足开聿職。
答门人问蒋中尊受病致死之因
门人问日:崇明蒋中尊病伤寒,临危求肉汁淘饭半碗,食华,大叫一声而逝,此
何故也?答曰:今人外感病,兼内伤者多,用药全要分别。如七分外感,三分内伤,
则治外感药中,宜用缓剂小剂,及姜、枣和中为引,庶无大动正气汗血等累。若七分
内伤,三分外感,则用药全以内伤为主,但加入透表药一味,而热服以助药势,则外
感自散。盖以内伤之人,才有些微外感,即时发病。不似壮盛之人,必所感深重,其
病乃发也。蒋中尊者,向曾见其满面油光,已知其精神外用,非永寿之人也。人惟
欲然不足,方有余地,可以应世,可以当病。若夫神采外扬,中之所存,宁复有几耶?
近闻其宦情与声色交浓,宵征海面,胃蜃烟蛟雾之气,尚犯比顽之戒,则其病纯是内
伤,而外感不过受雾露之气耳。雾露之邪,其中人也,但人气分清道,原不传经,故
非发表攻里所能驱。惟培元气,厚谷气,则邪不驱而自出。设以其头晕发热,认为
太阳之证,误表其汗,则内伤必转增,而危殆在所必致矣。且内伤之人,一饱一饥,
早已生患。又误以为伤寒而绝其食,已虚益虚,致腹中馁惫,求救于食,食人大叫一
声者,肠断而死也。此理甚明,如饥民仆地即死,气从中断,不相续也。又如膈病,

第 23 页

寓意草
11
展转不能得食,临危每多大叫而逝。以无外感之邪乱其神明,是以炯炯自知其绝
也。果有外邪与正交争,其人未死前,先已昏惑不省矣,安得精明若是哉?子于望
闻问切之先,早清其鉴可矣。
门人又同日:每见人之神采外扬者。病发恒多汗而躁急,不识何药可以治之。
答曰:上药在以神治神。盖神既外扬,必须内守,方可逆挽。老子所谓知其雄守其
雌,知其白守其黑,真对证之药也。若夫草木之性,则取其气下达而味沉厚者。用
之恒使勿缺,仿灌园之例,频频预沃之以水,而防其枯竭可也。
门人又问日:临危索饭之时,尚有药可救否?曰:独参汤可以救之。吾尝治一
孕妇伤寒,表汗过后,忽唤婶作伸冤之声,知其扰动阳气,急迫无奈,令进参汤。不
可捷得,遂以白术三两,熬浓汁一碗与服,即时安妥,况人参之力百倍白术耶?
论内伤转疟宜防虚脱并治验
衰继明素有房劳内伤,偶因小感,自煎姜葱汤表汗,因而发热三日,变成疟疾。
余诊其脉,豁大空虚,且寒不成寒,热不成热,气急神扬,知为元阳衰脱之候,因谓其
父日:令郎光景,窃虑来日疟至,大汗不止,难于數药。倘信吾言,今晚急用人参二
两,煎浓汁频服防危。渠父不以为意,次日五鼓时,病者精神便觉恍惚,扣门请救。
及觅参至,疟已先发矣。余甚彷徨,恐以人参补住疟邪,虽救急无益也。只得姑俟
疟势稍退,方与服之。服时已汗出沾 ,顷之果然大并不止,昏不知人,口流白沫,
灌药难人,直至日暮,白沫转从大孔遣出。余喜日:沫下行,可无恐矣。但内虛肠
滑,独参不能胜任,急以附子理中汤,连进四小剂,人事方苏,能言,但对面谭事不
清。门外有探病客至,樂忽先知,家人惊以为粜。余日:此正神魂之离舍耳。吾以
独参及附子理中,驷马之力追之,尚在半返末返之界,以故能知宅外之事。再与前
药二剂而安。
胡卣臣先生曰:病情上看得委息周至,大开生面。
推原陆中尊疟患病机及善后法
陆六息先生体伟神健,气旺血充,从来无病,莅任以后,适值奇荒巨寇,忧劳百
倍,因而病疟,食饮减少,肌肉消瘦,形体困倦,口中时时暖气。其候一日轻,一日
重,缰绵三月,大为所苦。察脉辨证,因知先生之疟,乃饥饱劳佚所感,受伤在阳明
胃之一经。夫阳经受病,邪气浅而易愈,乃至为所苦者,缘不识病之所在,药与病邪
不相值,反伤其正耳。诚知病邪专专在胃,则胃为水谷之海,多气多血之区,一调其
胃,而疟立止矣。故饮食减而大便转觉艰涩者,胃病而运化之机迟也。肌肉消瘦
者,胃主肌肉也。形体困倦者,胃病而约束之机关不利也。口中时时暖气者,胃中
不和而显晦塞之象也。至于一日轻而一日重者,此人所不经见之证,病机之最当发
明者,其候亦阳明胃经之候也。〈内经•阳明脉解篇》有日:阳明之病,恶人与火,闻

第 24 页

12
寓意草
木声則惕然而惊。及《刺疟篇》又曰:阳明之证,喜见火,喜见日月光。何经文之自
为悖谬耶?不知此正更实更虚之妙义,而与日轻日重之理相通者也。夫阳明得病
之始,则邪气有余,故恶人恶火恶木音者,恶其劫邪也。及其病久,则邪去而正亦
虚,故喜火喜日月光者,喜其助正也。若是则时日干支之衰旺,其与人身相关之故,
可类推矣。盖甲丙皮庚壬者,天时之阳也;乙丁己辛癸者,天时之阴也。疟久食減,
胃中之正已虚,而邪去未尽。是以值阳日助正,而邪不能胜则轻;億阴日助邪,而正
不能胜则重也。夫人身之病,至子与天时相召,亦云亟矣。使当日稍知分经用药,
何至延绵若是哉。迄今吃紧之处,全以培养中气为主。盖人虽一胃,而有三脘之
分:上脘象天,清气居多;下脘象地,独气居多;而其能升清降浊者,全赖中脘为之运
用,一如天地定位,不可无人焉参赞之也。先生下脘之浊气,本当下传也。而传入
肠中则艰,不当上升也。而升至胸中甚易者,无他,中脘素受饮食之伤,不能阻下脘
浊气上干清道耳。试观天地间,有时地气上而为云,必得天气下而为雨,则二气和
而晴爽立至。若一味地气上升,天气不降,则太空窒塞,而成阴噎之象。人之胃中
亦犹是也,清浊偶有相干,顷当自定。设有升无降,则逼矣。故中腕之气旺,则水谷
之清气,上升于肺,而灌输百脉;水谷之浊气,下达于大小肠,从便溺而消,胸中何窒
塞之有哉。此所以培养中气为亟亟也。中气旺,则独气不久停于下脘,而脐下丹田
之真气,方能上下无碍,可以呼之于根,吸之于蒂,深深其息矣。所用六味地黄丸,
凝滞不行之药,大为胃病所不宜,况于浊气上干,反以阴浊之属,扬波助流,尤无所
取。今订理中汤一方,升清降浊,为合法耳。
胡卣臣先生曰;说病机处,花雨缤纷,令观者得未曾有。
力争截疟成胀临危救安奇验
刘泰来年三十二岁,体丰面白,夏月惯用冷水灌汗,坐卧巷曲当风。新秋病疟
三五发,后用药截住,遂觉胸腹间胀满日增,不旬日外,腹大胸高,上气喘急,二便全
无,饮食不人,能坐不能卧,能俯不能仰,势颇危急。虽延余至家,其专主者在他医
也。其医以二便不通,服下药不应,商用大黄二两,作一剂。病者曰:不如此不能救
急,可速煎之。余骇日:此名何病也,而敢放胆杀人耶?医曰:伤寒肠结,下而不通,
維有大下一法,何谓放胆?余日:世间有不发热之伤寒乎?伤寒病因发热,故津液
枯槁,肠胃干结,而可用下药以开其结。然有下转失气者不可攻之戒,正恐误治太
阴经之腹胀也。此病因腹中之气,散乱不收,故津水随气横决四溢而作胀,全是太
阴脾气不能统摄所致。一散一结,相去天渊。再用大黄猛剂大散其气,若不胀死,
定须腹破。曷不留此一命,必欲杀之为快耶。医唯唯曰:吾见不到,姑已之。出语
寮人曰:吾去矣。此人书多口溜,不能与争也。病家以余逐其医而含怒,私调医虽
去,药则存,且服其药,请来未迟。才取药进房,余从后追至,掷之沟中。病者错
愕,而婉其辞曰:此药果不当服,亦未可知。但再有何法,可以救我?其二弟之不
平,則微色而且发声矣。余即以一東,面辦数十条,而定理中汤一方于后。病者见

第 25 页

寓意草
13
之曰:议论反覆精透,但参术助胀,安敢轻用?大黄药已吃过二剂,尚未见行。不若
今日且不服药,挨至明日,再看光景。亦无可奈何之辞也。余曰:何待明日?腹中
真气渐散,今晚子丑二时,阴阳交剥之界,必大汗晕眩,难为力矣。病者日:锉好一
剂,俟半夜果有此证,即刻服下何如?不识此时,尚可及否?余日:既畏吾药如虎,
煎好备急亦通。余就客寝,坐待室中呼召,绝无动静。次早其子出云,昨晚果然出
汗发晕,忙服尊剂,亦不见效,便略睡片时,仍旧作胀。进诊,病者日:服药后,喜疾
势不增,略觉减可,且再服一剂,未必大害。余遂以三剂药料作一剂,加人参至三
钱,服过又进一大剂,少加黄连在内。病者扶身出厅云:内胀大臧,即不用大黄亦可
耐。但连日未得食,必用大黄些些,略通大便,吾即放心进食矣。余曰:如此争辨,
还认作伤寒病,不肯进食。其实吃饭吃肉,亦无不可。于是以老米煮清汤饮之,不
敢吞粒。余许以次日一剂,立通大便,病者始快。其二弟亦快云:定然必用大黄,但
前后不同耳。次日,戚友俱至,病者出厅问药。余日:腹中原是大黄推荡之泄粪,其
所以不出者,以膀胱胀大,腹内难容,将大肠檬紧,任凭极力努挣,无隙可出。看吾
以药通膀胱之气,不治大便,而大便自至,足为证验。于是以五苓散本方与服,药才
入喉,病者即索秽桶,小便先出,大便随之,顷刻泄下半桶。观者动色,竞称华佗再
出,然亦非心服也。一月后,小患伤风,取药四剂,与荤酒杂投,及伤风未止,并谓治
胀亦属偶然,竟没其功。然余但恨不能分身剖心,指引迷津耳,实无居功之意也。
胡卣臣先生曰:世间不少血性男子,然肝脑无补者多矣。此段转移,全在危疑差头着力。
所以为超。
详述陆平叔伤寒危证治验并释门人之疑
陆平叔文学,平素体虚气怯,面色痿黄,药宜温补,不宜寒凉,固其常也。秋月
犹患三疟,孟冬复受外寒,虽逗寒热一班,而未至大寒大热。医者以为疟后虚邪,不
知其为新受实邪也,投以参、术补剂,转致奄奄一息,迁延两。间有从外感起见
者,用人参白虎汤,略无寸效,昏昏嘿嘿,漫无主持。弥留之頃,昆弟子侄仓皇治木,
召昌诊视,以决行期之早暮,非求治疗也。昌见其脉未大坏,腹未大满,小水尚利,
但筋脉牵掣不停,因谓此病九分可治,只恐手足痿废。仲景有云:经脉动惕者,久而
成痿。今病已廿三日之久,血枯筋燥,从可识矣。吾今用法,治则兼治,当于仲景之
外,另施手眼。以仲景虽有大柴胡汤两解表里之法,而无治痿之法。变用防风通圣
散成方,减白术,以方中防风、荆芥、薄荷、麻黄、桔梗为表药,大黄、芒硝、黄芩、连
翘、栀子、石膏、滑石为里药。原与大柴胡之制相仿,但内有当归、川芎、芍药,正可
领诸药深入血分,而通经脉。减白术者,以前既用之始误,不可再误耳。当晚连服
二剂,第一剂殊若相安,第二剂大便始通,少頃睡去,体间津津有汗。次早再诊,筋
脉不为牵掣,但阳明胃脉洪大反加。随用大剂白虎汤,石膏、知母每各两许,次加柴
胡、花粉、苓、柏、连翘、栀子,一派苦寒,连进十余剂,神识始得渐清,粥饮始得渐加。
经半月始起坐于床,经一月始散步于地。人见其康复之难,咸忧其虚,抑且略一过

第 26 页

14
寓意草
啖,即尔腹痛便泄,俨似虚证。昌全不反顾,但于行滞药中加用柴胡、桂枝,升散余
邪,不使下溜而变痢以取惫。然后改用葳蕤二冬,略和胃气,何用人参不过五分。
前后用法,一一不违矩矱,乃克起九死于一生也。门人不解,谓先生治此一病,藉有
天幸。《内经》云:盛者费之,虚者责之。先生今但责其邪盛,而不责其体虚,是明与
《内经》相背也。余笑日:吾非骛未忘本,此中奥义,吾不明言,金针不度也。缘平叔
所受外邪,不在太阳,而在阳明,故不但不恶寒,且并无传经之壮热,有时略显潮热,
又与内伤发热相仿。误用参、术补之,邪无出路,久久遂与元气混合为一。如白银
中倾人铅铜;则不成银色。所以神识昏惑,嘿嘿不知有人理耳。又阳明者,十二经
脉之长,能東筋骨而利机关。阳明不治,故筋脉失义,而动惕不宁耳。然经虽阳明,
而治法骛出思议之表。仲景云:阳明居中土也,万物所归,无所复传。又云:伤寒欲
再传经者,针足阳明,使邪不传愈。凡此皆指已汗已下已传经之邪为言,故中土
可以消受。若夫未经开下,未周六经,方盛之邪,中土果能消之否耶?所以仲景又
云:阳明中风,脉弦浮大而短气,腹都满,胁下及心痛,久按之气不通,鼻干不得汗,
嗜卧,一身及面目悉黄,小便难,有潮热,时时哕,耳前后肿,刺之小差,外不解,病过
十日,脉续浮者,与小柴胡汤。脉但浮无余证者,与麻黄汤。若不尿,腹满加哕者不
治。平叔之脉,弦浮大而短气,鼻干不得汗,嗜卧,一身及面目悉黄,过经二十余日
不解,悉同此例。第其腹未满,小水尚利,則可治无疑。然治之较此例倍难者,以非
一表所能办也。今为子辈畅发其义。夫天包地外,地处天中,以生以长,以收以藏,
玄穹不尸其功,而功归后土。故土膏一动,百草莫不蕃茂;土气一收,万物莫不归
根。仲景之言中土,但言收藏,而生长之义,在学者自会。设偏主收藏,则是地道有
秋冬,无春夏,能化物而不能造物矣。治病之机亦然。平叔之病,举外邪而锢诸中
土,则其土为火燔之焦土,而非膏沐之沃土矣。其土为灰砂打和之燥土,而非冲纯
之柔土矣。焦土燥土,全无生气,而望其草木之生也,得乎?吾乘一息生机,大用苦
寒,引北方之水,以润泽其枯槁。连进十余剂,其舌始不向唇外晚哑,所谓水到
成。乃更甘寒一二剂,此后绝不置力者,知其饮食人胃,散糖于脾,如灵雨籐踩,日
复一日,优握沾足,无藉人工灌溉,而中土可复稼墙之恒耳。必识此意,乃知吾前此
滥用苦寒,正以培生气也,生气回而虚者实矣。夫岂不知其素虚,而反淺其生耶?
面议何茂倩令嫒病单腹胀脾虚将绝之候
从来肿病,遍身头面俱肿,尚易治;若只单单腹肿,则为难治。此其间有所以然
之故,不可不辨也。盖传世诸方,皆是悍毒攻劫之法,伤耗元气,亏损脾胃,可一不
可再之药。纵取效于一时,倘至复肿,则更无法可疗。此其一也。且遍身俱肿者,
五胜六腑,各有见证,故泻肝、泻肺、泻膀胱、泻大小肠之药,间有取效之时。而单单
腹肿,则中州之地,久窒其四运之轴,而清者不升,浊者不降,互相结聚,牢不可破,
实因脾气之衰微所致,而泻脾之药,尚敢漫用乎?此又其一也。且肿病之可泻者,
但可施之西北壮盛,及田野农夫之流,岂膏粱老少之所能受?设谓肿病为大满大

第 27 页

寓意草
15
实,必从乎泻,则病后肿与产后肿,将亦泻之耶?此又其一也。且古方原 肿病五
不治,居黑伤肝,缺盆平伤心,脐出伤脾,背平伤肺,足底平满伤肾,此五者不可治
矣。是其立方之意,皆非为不可治之证而设。后人不察,概从攻泻者何耶?惟理脾
一法,虽五脏见不治之证,而能治者尚多。此又其一也。张子和以汗吐下三法,劫
除百病,后人有谓子和之书,非子和之笔,乃麻征君文之者,诚为知言。如常仲明
云:世人以补剂疗病,宜乎不效。此则过信刘张之学,而不顾元气之赢劣耳。所以
凡用劫夺之药者,其始非不遽消,其后攻之不消矣,其后再攻之如铁石矣。不知者
见之,方谓何物邪气,若此之盛。自明者观之,不过为猛药所攻,即以此身之元气,
转与此身为难者,实有如驱良民为寇之比。所谓赤子盗兵,弄于潢池,亶其然哉。
明乎此,则有培养一法,补益元气是也;则有招纳一法,升举阳气是也;则有解散一
法,开鬼门、清净府是也。三法虽不言泻,而泻在其中矣,无余蕴矣。
胡卤臣先生曰;胀满必从乎泻,悠善富泻者,补之中无非泻也。观者须识此意,始得立言
之旨。
辨痢疾种种受证不同随证治验
胡太夫人,偶然肚腹不宁,泻下数行,医以痢疾药治之,其利转多。更引通因通
用之法,用九蒸大黄丸三钱下之,遂扰动胃气胀痛,全不思食,有似禁口痢状。余诊
之,见六脉皆沉而伏,应指模糊,亟日:此非痢疾之证,乃误治之证也。今但安其胃,
不必治痢,而痢自止;不必治胀痛,而胀痛自止。于是以四君子汤为主治,少加姜、
蔻暖胃之药。用之二剂,痢果不作。但苦胃中胀痛不安,必欲加入行气之药,以冀
胀消痛止,而速得进食。余固争曰:宁可缓于食,不可急于药。盖以前因误治,引动
胃气作楚,如治乱民,惟有安之之法。若再加行气,则胀痛必无纪极,坚持前说,即
用橘皮和中,亦须炒而又炒,维不惹动其气。凡五日未得大便,亦不惹动其便,听其
缓缓痛止胀消,食进便利,其七日全安。浑不见药之功,其实为无功之功也。噫!
今之随主见而图可喜之功者,即生出事端,亦谓病之所有,非医之所造。谁悬明鉴,
而令丝毫莫遁耶?此所以成时医之世界也。
张仲仪初得痢疾三五行,即请往诊,行动如常,然得内伤之脉,而夹少阴之邪。
余诊毕,即议云:此证仍宜一表一里,但表药中多用人参,里药中多用附子,方可无
惠。若用焖疾门诸药,必危之道也。仲仪以平日深信,径取前药不疑。然疾势尚未
著也,及日西,忽发大热,身重如巨石,头在枕上,两人始能扶动,人事沉困。举家惶
乱,忙忙服完表里二剂。次早诊时,即能起身出房,再与参、附药二剂全安。若不辨
证用药,疾门中几曾有此等治法乎?况于疾未著而早见乎?
周信川年七十三岁,平素体坚,不觉其老。秋月病痢,久而不愈,至冬月成休息
痢,一昼夜十余行,面目浮肿,肌肤晦黑。求治于余,诊其脉沉数有力。谓曰:此阳
邪陷入于阴之证也。吾当以法治之,尚可痊愈。明日吾自袖药来面治。于是以人
参败毒散本方煎好,用厚被围椅上坐定,置火其下,更以布条卷成鹅蛋状,置椅褥

第 28 页

16
寓意草
上,垫定肛门,使内气不得下走,然后以前药滚热与服。良久又进前药,遂觉皮间有
津津微润,再溉以滚汤,教令努力忍便,不得移身。如此约二时之久,皮间津润总未
干,病者心躁畏热,忍不可忍,始令连被卧于床上。是晚止下痢二次。已后改用补
中益气汤,一昼夜止下三次,不旬日而全愈。盖内陷之邪,欲提之转从表出,不以急
流挽舟之法施之,其趋下之势,何所底哉?闻王星宰世兄,患久痢,诸药不效。苏郡
老医,进以人参败毒散,其勢差减,大有生机,但少此一段幹旋之法,竟无成功。故
凡遇阳邪陷入阴分,如久疟、久痢、久热等证,当识此意,使其缓缓久久,透出表外,
方为合法。若急而速,则恐才出又人,徒伤其正耳。
朱孔阳年二十五岁,形体清瘦,素享安佚。夏月因构讼,奔走日中,暑湿合内郁
之火,而成痢疾,昼夜一二百次,不能起床。以粗纸铺于褥上,频频易置,但饮水而
不进食,其痛甚厉,肛门如火烙,扬手腸足,躁扰无奈。余诊其脉,弦紧劲急,不为指
挽。调日:此证一团毒火,蕴结在肠胃之内,其势如焚,救焚须在顷刻。若二三日
外,肠胃朽腐矣。于是以大黄四两,黄连、甘草各二两,人大砂锅内煎,随滚随服。
服下人事稍宁片刻,少顷仍前躁扰。一昼夜服至二十余碗,大黄俱已煎化,黄连、甘
草,俱煎至无汁。次日病者再求前药。余诊毕,见脉势稍柔,知病可愈,便用急法,
不用急药。遂改用生地、麦门冬各四两,另研生汁,而以天花粉、牡丹皮、赤芍、甘草
各一两,煎成和汁大碗咽之。以其来势暴烈,一身津液,从之奔竭,待下痢止,然后
生津养血,则枯槁一时难回。今脉势既减,则火邪俱退,不治痢而痢自止,岂可泥润
滞之药,而不急用乎?服此药,果然下痢尽止,但遗些少气沫耳。第三日,思食豆腐
浆。第四日,略进陈仓米清汁。缓缓调至自余,方能消谷。亦见胃气之存留一线
者,不可少此焦头烂額之客耳。
陈汝明病期,发热如蒸,昏沉不食,重不可言。至第三日,危急将绝,方请余诊。
其脉数大空虚,尺脉倍加洪盛。谓日:此两病而凑于一时之证也。内有湿热,与时
令外热相合,欲成痢证,尚不自觉;又犯房劳,而为骤寒所乘,以故发热身重,不食昏
沉。皆属少阴骨经外感。少阴受邪,原要下痢清白。此因肠中湿热,已蒸成猪肝鱼
脑败浊之形,故色虽变而下痢则同也。再用痢疾门药一剂,即刻不數矣。遂忙以麻
黄附子细辛汤一剂,与之表散外邪,得汗后热即微减。再以附子理中汤,连进二剂,
热退身轻能食。改用黄连理中汤丸,服至旬日全安。
叶茂师幼男病痢,噤口发热十余日,呕哕连声不断。诊其关脉,上涌而无根。
再诊其足脉,亦上涌而无根。谓其父曰:此非噤口痢之证,乃胃气将绝之证也。噤
口𤷫者,虚热在胃,壅過不宜,故觉其饱而不思食,治宜补虚清热两法。此因苦寒之
药所伤,不能容食,治惟有专专温补一法而已。于是以理中汤连投二剂,不一时痢
下十余行,遍地俱污。茂卿恐药不对证,求更方。余日:吾意在先數胃气之绝,原不
治痢。即治痢,人之大小肠,盘叠腹中甚远,虽神丹不能遠变其粪。今药力催之
速下,正为美事,焉可疑之?遂与前药连服三日,人事大转,思食不哕,痢势亦减。
四日后止便糟粕,以补中益气汤调理旬日全安。此可见小儿之痢,纵伤胃者多,
内有积热者少,尤不宜轻用痢疾门中通套治法也。

第 29 页

寓意草
17
浦君艺病痢疾,初起有表邪未散,而误用参术固表,使邪气深人;又误服黄连凉
解,大黄推荡。治经月余,胃气不运,下痢一昼夜百余行。一夕呕出从前黄连药汁
三五碗,呕至二三次后,胃与肠遂打为一家,内中幽门阑门,洞开无阻,不但粥饮直
出,即人参浓膏,才吞入喉,已汨汨从肠奔下。危急之中,请昆玉及内戚俱探余日:
此证可无恐乎?余曰:在此用药,便有可恃。吾岂不知病势之危,但无别人可任,姑
以静镇之,而殚力以报知已耳。于是以大剂四君子汤,煎调赤石脂、禹余粮二味,连
连与服。服后其下奔之势少衰,但腹中痛不可忍。君艺曰:前此下痢虽多,然尚不
痛;服此药而痛增,未可再服矣。余曰:此正所谓通则不痛,痛则不通之说也。不痛
则危,痛则安,何乐而不痛耶?仍以前药再进,俟势已大减,才用四君子倍茯苓,十
余剂全安。
胡卣臣先生曰:闭门進车,出而合辙。使都邑医学中,仿此议病,先街量所達高下,然后用
之剧可矣。
面议少司马李萍槎先生误治宜用急疗之法
老先生玉体清瘦,澹泊宁静以御神,病邪无从窃人。虽食饮素约,然三日始一
更衣,出孔比入孔尤约。故精神有余,足以虑周当世,而中外倚毗壮猷也。偶因大
便后寒热,发作有时,颇似外感,其实内伤,非感也。缘素艰大便,努挣伤气,故便出
则阴乘于阳而寒。顷之稍定,则阳复胜阴而热也。若果外感之寒热,何必大便后始
然耶?此时但宜以和平之剂治内伤,辅养元气为上,加入外感药,驱导兼行,必致内
伤转增。奈何先生方欲治肠中之燥,医家又欲除内蕴之湿,不思肠燥为相安之恒,
可以不治。即治之不过润肠生血,亦无不可。若乃见为湿热,而用滑利之葯以驱导
之,则误甚矣。盖瘦人身中以湿为宝,有湿则润,无湿則燥。今指燥为湿,是指火为
水也。且膀胱者水道也,大肠者谷道也,以三日一便之肠,误用滑药,转致辭出无
度,犹不悔悟,每一大遗,辄矜祛湿之力,世间岂有湿从谷道而出之理哉?不过因主
人暂快大肠之润,而谬饰其词耳。讵知沧海不足以实漏卮,而元气日削乎。始之阴
阳交胜者,渐至交离,而阴从泻伤,阳从汗伤。两寸脉浮而空,阳气越于上;关尺脉
微而细,阴气越于下。不相维附,势趋不返矣。然开出尚有时,而下痢则无时。究
竟阴阳之气,两竭于下,便出急如箭,肛门热如烙。此时尚以滑石、木通、猪苓、泽泻
等,分利小水以止泄,不知阴虛自致泉竭,小便从何得来。止令数十年大肠之积蓄
尽空,仰给于胃脘,食人毋俟停留,已挈柄而挹之下注。久久胃不能给,遂将肠中自
有之垢,暗行驱下,其臭甚腥,色白如脓,垢尽而肠气亦不留。只是周身元气至宝,
坐耗于空虚之府,非不服人参大补。然药力入胃则肠空,人肠则胃空,便出则肠胃
俱空。由是下空则上壅,胸膈不舒,喉间顽痰窒塞,口燥咽干,彻夜不寐。一切食
物,惟味薄质轻者,胃中始爱而受之。此时尚图养血定神,调脾祛痰,旷日缓治,其
不达时宜也甚矣。夫宣房瓠子之决,天子公卿,威轻掷金马璧鸡奠之,以策群力,而
褒底定。请以朝廷破格之法,而通子医药可乎。草野罔识忌讳,或者可与图功耳。

第 30 页

18
寓意草
附药议
方用人参、白术、甘草、山茶 、五味子、宣木瓜、白芍药、升麻、赤石脂、禹余粮。
人参、白术、茯苓、甘草,为四君子汤,理脾胃之正药也。而不用茯苓者,以其淡滲,
恐伤阴也。而用山茶萸以收肝气之散,五味子以收肾气之散,宣木瓜以收胃气之
散,白芍 以收脾气及脏气之散。合之参、木之补,甘草之 ,升麻之升,明阳两和,
俾元气上者下而下者上,团聚于中不散。斯脉不至上盛,腹不至笛鸣,汗不至淋漓,
肛不至火热,食饮自加,便泄自止。是收气之散,为吃紧开头,故取四味重复,藉其
专力。至于用涩以固脱,药味多般不同。此用禹余粮、石脂者,取其专固下焦之脱
也。况肠胃之空,非二味不填;肠垢已去,非二味不复。其粘着之性,所谓下焦有病
人难会,须用余粮、赤石脂者,以是故也。又況误以石之滑者伤 ,必以石之涩者救
之,尤有同气相求之义耶。所以必用大剂药料,煎浓膏,调二味服下。恐药力清薄,
不遂其留恋,故以啜羹之法用之,取其久停;又以饮醇之法用之,取其缓人。非谓一
饮尽剂,强以所难也。先生费解其意,见药剂过重,谓为难用;医者见二味涩药,又
从旁破为不可用。不知十剂中澀居其一,如七曜经天,何可少一曜耶?且石脂不过
土之赤者也,余粮不过土之外刚内柔者也。中州土病而引土为治,尚谓不宜,则诸
草木之根荄,更无取矣。东海西海,天下后世,有明者出焉,理自相同,光自不掩,必
求行其所知,则贱者售,而病乃殆矣,谓之何哉?
先生闻名而请,极其敬重,及见议病议方,反多疑意。不才即于方末慨叹数语,
飘然而别。次日先生语戚友云:昨之论辨甚明。但石脂、余粮,生平未曾服过,即娄
中医者亦未曾用过,只得附未达不敢尝之义。华天御孝廉荐治陈彦质之病,比先生
更重几倍,用石脂、余粮而收成功,其案具存,可覆阅也。其后往郡迎医,用补剂稍
效,然不善于补,转致夜间健食,脾气泄露无余,肛门火烙,阳气下陷,久而不升,遂
成臀痈,竟付外科治瘳。吁嗟!先生独何不身事视国也哉。
胡面臣先生日;萍槎司马杨历中外,清刚晚练,今之显允方叔也。从津门归,朗命再下,倚
任方殷。司马淹留抱疴,竟至不起。使用嘉言之言,即以疆场死,不犹愈易簣家臣之手耶。
面议陈彦质临危之证有五可治
陈彦质患肠风下血,近三十年,体肥身健,零星去血,旋亦生长,不为害也。旧
冬忽然下血数斗,盖谋虑忧郁,过伤肝脾。肝主血,脾统血,血无主统,故出之暴耳。
彼时即宜大补急固。延至春月,则木旺土衰,脾气益加下溜矣。肝木之风,与肠风
交煸,血尽而下尘水,水尽而去肠垢,垢尽而吸取胃中所纳之食,汨泪下行,总不停
留变化,直出如箭,以致肛门脱出三五寸,无气可收。每以热汤浴之,睁叫托人,顷
之去后,其肛复脱。一昼夜下痢二十余行,苦不可言,面色浮肿,天然不泽,層焦口
干,鼻孔果煤,种种不治,所共睹矣。仆诊其脉,察其证,因为借箸筹之,得五可治
焉。若果阴血脱尽,则目盲无所视,今双眸尚炯,是所脱者下焦之阴,而上焦之明犹

第 31 页

寓意草
19
存也,一也;若果阳气脱尽,当魄汗淋漓,目前无非鬼像,今汗出不过偶有,而见鬼亦
止二次,是所脱者脾中之阳,而他脏之阳犹存也,二也;胃中尚能容谷些少,未显呕
吐哕逆之证,则相连脏腑,未至交绝,三也;夜间虽艰于睡,然交睫时亦多,更不见有
发热之候,四也;脉已虚软无力,而激之间亦鼓指,是来受原丰,不易摧朽,五也。但
脾脏大伤,兼以失治旷日,其气去绝不远耳。经云:阳气者,如天之与日,失其所,则
折寿而不彰。今阳气陷人阴中,大股热气,从肛门泄出,如火之烙,不但失所已也。
所以犹存一线生意者,以他脏中未易动摇,如辅车唇齿,相为倚藉,供其绝乏耳。夫
他脏何可恃也?生死大关,全于脾中之阳气,复与不复定之。阳气微复,则食饮微
化,便泄微止,肛门微收;阳气全复,则食饮全化,便泄全止,肛门全收矣。然阴阳两
竭之余,偏驳之药,即不可用。所藉者必参术之无酸,复气之中,即寓生血,始克有
济。但人参力未易办,况才入胃中,即从肠出,不得不广服以继之。此则存乎自裁
耳。于是以人参汤调赤石脂末,服之稍安:次以人参、白术、赤石脂、禹余粮为丸服
之,全愈。其后李萍槎先生之病,视此尚轻数倍,乃见石脂、调粮之药,骇而不用,奈
之何哉!
胡卣臣先生曰:似此死里求生,谁不乐从。其他拂情处,不无太直。然明遺之与行术,則
径庭矣。
论黄湛侯吐血暴证治验
黄湛侯素有失血病,一晨起至书房,陡爆一口,倾血一盆,喉间气涌,神思飘荡,
壮热如蒸,颈筋粗劲。诊其脉,尺中甚乱。日:此昨晚太犯房劳,自不用命也。因出
验血,见色如太阳之红。其仆曰:此血如宰猪后半之血,其来甚远。不识痴人有此
确喻。再至寝室,谓曰:少阴之脉,索舌本。少阴者肾也。今肾中之血,汹涌而出,
舌本已硬,无法可以數急。因谛思良久,曰:只有一法,不得已用丸药一服,坠安元
气。若气转丹田,尚可缓图。因煎人参浓汤,下黑锡丹三十粒,喉间泊汩有声,渐下
人腹。顷之,舌柔能言,但声不出。余亟用润下之剂,以继前药,遂与阿胶一味,重
两许,溶化,分三次热服,溉以热汤。半日聚尽,身热渐退,劲筋渐消。进粥,与补肾
药。连服五日,声出喉清,人事向安。但每日尚出深红之血盏许,因时令大热,遵
《内经》热淫血溢,治以咸寒之旨,于补肾药中,多加秋石,服之遂愈。
胡卣臣先生曰:此等治法,全在批鄰导窾处用意,未许向痴人说梦。
论闻君求血证兼痰证治法
闻君求有失血疾,时一举发,其出颇多,咳嗽生痰,上气,面青少绎,其脉厥阴肝
部独伤,原于忿怒之火无疑。合色脉谛详,总是阴血不足也。但从前所用之药,本
以生血,反滋其痰,本以驱痰,转耗其血,似是而非,谁其辨之。夫脉之充也,色之华
也,皆气与血为之也。以脱血故,致令气亦易脱,每每上升胸膈,喘促胀闷,不利于

第 32 页

20
寓意草
语言行持。虽举发有时,然非细故矣。乃用行气药以取快,何异操刀使割耶?诚欲
气不上升,无过于血日滋长,暗将浮游之气,摄人不息之途,乃为良治。然胸膈肺胃
间,顽痰胶结,既阻循环,又难培养,似乎痰不亟除,别无生血之法矣。不知此证而
欲除痰,痰未必除,气已先尽,不得之数也。从来痰药人腹,其痰不过暂开复闭,劳
而无功。吾于此每用乘机利导之法,先以微阳药开其痰,继以纯阴峻授,如决水转
石,亟过痰之关隘。追至痰之开者复闭,所用生血之药,早已从天而下,日续一日,
久久而血生,血生而气返血室,如浪子归家,转能兴家。所藉以驱胶结之痰者,即此
气也。此际始加除痰之药,庶几痰去气存,累年之疾,至是始得痊安耳。然饮食最
宜致慎,不但肥甘生痰;厚味伤已也。人身自平且至日中,行阳二十五度,饮食易
消,故不成痰;自日中至合夜,行明二十五度,饮食不消,故易成痰。释教以过午戒
食,其大药王护身之一则欤。进之调摄,尤为紧关。盖贤人尝以秋冬养阴。秋者于
时为收,冬者于时为藏,法天地之收藏,而宁茹毋吐,宁拒毋迎,宁早卧毋早兴。蛰
虫尚知闭户,岂君子可无屠室之功耶?况乎欲血不再脱,尤贵退藏于密耶。又况乎
厥明肝木受病,其慷悴之色,见于三时者,犹可诿之病色。至春月发荣之时,更何诿
耶?然春月之荣,不自春月始也,始于秋冬收藏之固。设冬月水脏所储者少,春月
木即欲发荣,其如泉竭,不足以溉苞稂何,故失此不治。至春病危始图之,则万无及
矣。
胡卣臣先生曰:扪虱而谈,可惊四塵。
为顾枚先议失血证治并论病机
顾枚先年二十年余岁,身躯肥大,平素嗜酒,迩来鳏居郁郁。壬午孟夏,患失血
证,每晚去血一二盏。至季夏时,去血无算,面色不见憔悴,肌肉不见消瘦,诊其脉
亦不见洪盛,昼夜亦不见寒热。但苦上气喘促,夜多咳嗽,喉同窒塞,胸前紧通,背
后刺胀,腹中网痛,躁急多怒。医以人参、阿胶治失血成法,用之月余,逾增其势。
更医多方,以图用膏子之润上,而气时降也;用牛膝、黄柏之导下,而血时息也。及
服酒研三七少许,則血止而咳亦不作。但未久,血复至,咳复增。又以为龙雷之火
所致,思用八味丸中之些徽桂附,以引火归原。总由未识病情也。请因是证而益广
病机焉。人身血为阴,男子不足于阴,故以血为宝。是以失血之证,阴虚多致发热,
面色多致枯黑,肌肉多致消瘦。今病者不然,岂其有余于血哉?以病为饮醇伤胃,
胃为水谷之海,多气多血,二十余年水谷充养之精华,以渐内亏,而外不觉也。胃之
脉从头走足,本下行也,以呕血之故,逆而上行,则睜啜之音,必至喘急矣。胃之气
传入大小肠、膀胱等处,亦本下行也。以屡呕之故,上逆而不下达,则肠腹之间,必
致痛闷矣。胃气上奔,呕逆横决,则胸中之气必乱,至于紧逼痛楚,则乱之甚矣。胸
中之位會有限,已乱之气,无处可容,势必攻入于背,以背为胸之府也。至于肩鵲骨
空,钻如刃刺,则入之深矣。故一胃耳,分为三脘,上脘气多,下脘血多,中脘气血俱
多。今胃中既乱,气血混矣。不但胃也,胃之上为膈,其心烦多怒者,正《内经》所谓

第 33 页

寓意草
21
血并于膈之上,气并于膈之下致然,气血倒矣。所以《内经》又言血并于阳,气并于
阴,乃为热中。又言瘅成为消中,瘅即热也。消中者善食多饥,而肌肉暗减也。病
者之晴饮,为热积胃中。其不病消中,而病呕血者何耶?《内经)又以胃脉本宜洪
盛,反得沉细者,为胃气已逆。若见人迎脉盛,则热聚于胃,而内生痈。今胃脉已见
沉细,其不成胃痛,而成呕血者又何耶?不知病者呕血之源,与此二者同出异名耳。
热积于中即为消,血积于中即为痈,而随积随呕,则为此证。揆其致此之由,必以醉
饱入房而得之。盖人身气动则血动,而构精时之气,有乾坤鼓铸之象,其血大动。
精者血之所化也,灌输原不止胃之一经,独此一经所动之血,为醉饱之余所阻,不能
与他经之血,缉续于不息之途。是以开此脱血一窦,今者竟成熟路矣。欲治此病,
不如此其分经辨证,何从措手乎?岂惟经也,络亦宜辨。胃之大络,贯膈络肺,不辨
其络,亦敦知膈间紧迸,肺间气胀痰胶,为胃病之所传截。当此长夏土旺,不惟母
病,而子失养,抑且母邪尽传于子。至三秋燥金司令,咳嗽喘满之患必增,不急治
之,则无及矣。今岁少阴司天,少阴之上,热气主之,运气热也。夏月适当暑热,时
令热也,而与胃中积热,合煽其虐,不治其热,血必不止。然不难于血之止也,第患
其止而聚也。聚于中为蛊为痈,犹缓也;聚于上为喘为厥,则骤也。惟遵《内经》热
淫血溢,治以威寒之旨为主治。咸能走血,寒可胜热,庶于消渴痈疽两患,可无妨
碍。然必先除经病,务禅经脉下走,经气下行,后乃可除络中之病。譬沟渠通而行
潦始消也,未易言也。
病者呕血经久,无法可止,父兄敦请仆往救治。告以必须议病不议药,方能用。
予乃定是案,用玄明粉化水煮黄柏,秋石化水煮知母,以清解蕴热而消瘀化疽,加甘
草以调其苦,独取咸寒气味。进四剂而血止,可谓神矣。医者果然破药性太寒,
家果不终其用。延至八月,病者胸胁高肿数围,肺内生痈,寒热大作,喘咳不休,食
饮不人,俯几不敢动移,以致瘠肉磨穿,危在呼吸。百计强与医治,断不应命。父兄
因生仇恨,再求为其所难。以曲尽人情,只得极力治之。变证蜂出,通计免于五死
而得五生。病者尔戒,兼生冷,肺复生痈,一夕呕痰,如猪胆状者,百十余枚。一
脏两伤,竟至不起。仆焦劳百日,心力俱殚,第无如末流难挽何哉?
胡卣臣先生曰:向侍顾病治愈,兢称神仙,其后未免以成败论卖。倘用感寒时,遇有识者
贊之,何至渴而穿井,斗而铸浜耶?然此案自堪传也。
面论顾季液乃室奇证治之奇验
顾季掖乃室,仲夏时,孕已五月,偶尔下面,医以人参、阿胶勉固其胎。又经一
月,身肿气胀,血逆上奔,结聚于会厌胸膳间,食饮才入,触之痛楚,转下甚艰,稍急
即连粒呕出,全如噎证。更医数手,咸以为胎气上逼,脾虚作肿,而成膈噎也。用人
参之补,五味之收为治。延至白露节,计孕期已八月,而病造极中之极,呼吸将绝,
始请余诊,毫不泄嚣病状。其脉尺部微涩难推,独肺部洪大无伦,其瑞声如曳锯,其
手臂青紫肿亮,如殴伤色。余骇曰:似此凶证,何不早商?季掖日:昨闻黄思旭乃

第 34 页

22
寓意草
室,有孕而膈噎,得遇良治而愈,是以请數。但内子身肿气急,不识亦可疗否?余
日:此证吾视若悬鉴,不必明言,以滋惊恐。姑以善药一二剂投之,通其下闭上壅可
也。季掖必求病名,余日:上壅者,以肺脉之洪大,合于会厌之结塞,知其肺当生痈
也。下闭者,以尺脉之微迎,合于肉色之青肿,知其胎已久坏也。善药者,泻白散加
苓桔之苦以开之,不用硝黄等厉药也。服一大剂,腹即努痛,如欲产状。季掖日:产
乎?余曰:肺气开而下行,数时闭拒,恶秽得出可也。莫产之云?再进一剂,身肿稍
退,上气稍平,下白污如脓者数斗,裹胎而出。旬余尚去白污,并无点血相同,可
知胎朽護中,已近百日,萌胎之血,和胎俱化为脓也。病者当时胸膈即开。连连进
粥,神思清爽。然朽胎虽去,而秽气充斥周身,为青肿者未去也;胸厌虽宽,而肺气
壅過,为寒热咳嗽者未除也。余认真一以清肺为主,旬余果获全痊。
顾生升懂曰:先生议内子痛,余善駭为不然,及授剂如匙开钥,其官果验。柯物既去,忽大
肿大惴可長,先生一以清肺药,批郑导窾,病邪旋即解散,不二句体复康平,抑何神耶?内子全
而老母不重尸奏,幼于不歪啼饥,此身不至只彩,厚德國难为报耳。因思课压如先生,真为轩
该维后。世俗之知先生者,即谓之请先生可也。然而百世之下,犹当有阐风兴起者矣。昆痒
晚学顾升恒季披甫谨识于靠末。
面论姜宜人奇证与交肠不同治法迥异
姜宜人得奇证,简《本草经疏》治交肠用五苓散之说,以为神秘。余见之,辨曰:
交肠一证,大小二便易位而出,若交易然。古用五苓治之,专为通前阴而设也。若
此证闭在后,二便俱从前阴而出,拟之交肠,诚有似是实非者。况交肠乃暴病,骤
然而气乱于中;此证乃久病,以渐而血枯于内,有毫厘千里之不同,安得拟之?原夫
疾之所始,始于忧思,结而伤脾。脾统血者也,脾伤则不能统摄,而错出下行,有若
崩澜,实名脱营。脱营病宜大补急固,乃误认为崩漏,以凉血清火为治,则脱出转
多。不思天癸已尽,潮汛已绝,万无是病。其年高气弱,无血以实漏卮者,毫不念
也。于是胞门子户之血,日渐消亡,势不得不借资,不仰给矣。借资于大肠,转将大
肠之血,运输而入胞囊,久之大肠之血亦尽。而大肠之气,附血而行者,孤而无
主,为拳为块,奔疼涣散,与林木池鱼之殃祸同矣。又如數荒者,剥邻国为立尽之墟
所不顾矣。犹未也,仰给于胃脘,转将胃脘之血,吸引而滲人胞囊。久之胃脘之血
亦尽,下脱之血,始无源自止。夫胃脘之血,所以荣周身而百脉者。今乃暗归乌
有,则苞稂失润,而黍离足忧,血尽而止,较之血存而脱,又倍远矣。故血尽然后气
乱,气乱然后水谷會故趋新,舍宽趋隘,江汉两渠,并归一路,身中为之大乱,势必大
肠之故道复通,乃可拨乱返治,与五苓一方,全无干涉。又况水谷由胃入肠,另有幽
门泌别清浊。今以滲血之故,酿为谷道,是幽门辟为坦径矣,尚可用五苓再辟之乎。
又况五苓之劫明,为亡血家所深戒乎。今之见一病辄有一药横于胸中,与夫执成方
奉为灵秘者,大率皆误人者也。若宜人之病,余三指才下,便问曰:病中多哭泣否?
婢媪曰:时时泣下。乃知脏躁者多泣,大肠方废而不用也,交肠云平哉!今大肠之

第 35 页

寓意草
23
脉,果累而现于指,可虞之时,其来春枣叶生乎?枣叶生而言果验。
胡卣臣先生曰:此等症,他人不能道只字。似此河汉无极,而更精勿不可移易,沟难能矣。
治陆令仪尊堂肺痈奇验
陆令仪尊堂,平日持斋,肠胃素枯,天癸已尽之后,经血犹不止,似有崩漏之意。
余鉴姜宜人交肠之流弊,急为治之,久已痊可。值今岁秋月,燥金太过,湿虫不生,
无人不病咳嗽,而尊堂血虚津枯之体,受伤独猛,胸胁紧胀,上气嘴急,卧寐不宁,咳
动则大痛,痰中带血而腥,食不易人,声不易出,寒热交作。而申酉二时,燥金用事,
诸苦倍增。其脉时大时小,时牢时伏,时弦紧。服清肺药,如以勺水沃焦,无神缓
急。诸子彷徨无措,知为危候。余亦明告以肺痈将成,高年难任。于是以葶苈大枣
泻肺汤,先通其肺气之壅,即觉气稍平,食稍人,痰稍易出,身稍可侧,大有生机。余
曰:未也。吾见来势太急,不得已而取快于一时。究竟暂开者,易至复闭,追复闭,
则前法不可再用。迄今乘其暂开,多方以图,必在六十日后,交冬至节,方是愈期。
盖身中之燥,与时令之燥,胶结不解,必俟燥金退气,而肺金乃得太宁耳。令仪昆季
极恳专力治之。此六十日间,屡危屡安,大率皆用活法幹旋。缘肺病不可用补,而
脾虚又不能生肺;肺燥喜于用润,而脾滞又艰运食。今日脾雄之极,食饮不思,则于
清肺药中,少加参、术以补脾。明日肺燥之极,热盛咳频,则于清肺药中,少加阿胶
以润燥。日续一日,扶至立冬之午刻,病者忽然云:内中光景,大觉清爽,可得生矣。
奇哉!天时之燥去,而肺金之燥,遂下传于大肠,五六日不一大便,略一润肠,旋即
解散,正以客邪易去耳。至小雪节,康健加飧,倍于義背。盖胃中空虚已久,势必加
飧。复其水谷容受之常,方为全愈也。令仪昆季威录微功,而余于此症有退思焉。
语云:宁医十男子,莫医一妇人。乃今宁医十妇人,不医一男子矣。
胡卣臣先生曰;还丹不过九转,举世模之不就。陈诠可载,活法难通也。
议郭台尹将成血蛊之病
郭台尹年来似有劳怯意,胸腹不舒,治之罔效,茫不识病之所存也。闻仆治病,
先议后药,姑请诊焉。见其精神言动,俱如平人,但面色瘘黄,有蟹爪纹路,而得五
虚脉应之。因疑而请之日:足下多怒乎?善忘乎?口燥乎?便秘乎?胸紧乎?
胁胀乎?腹疼乎?渠曰:种种皆然。此何病也?余曰:外症尚未显,然内形已具,将
来血蛊之候也。日:何以知之?日:合色与脉而知之也。夫血之充周于身也,荣华
先见于面。今色黯不华,既无旧恙,又匪新疴,其所以憔悴不荣者何在?且壮盛之
年,而脉见细损,宜一损皮毛,二损肌肉,三损筋骨,不起于床矣。乃皮毛、肌肉、步
履如故,其所以徽弱不健者又何居?是敢直断为血蛊。腹虽未大,而腹大之情形已
著,如瓜瓠然。其日趋于长也易易耳。明哲可不见机于早耶?日:血蛊乃妇人之
病,男子亦有之乎?日:男子病此者甚多,而东方沿海一带,比他处更多。医不识所

第 36 页

24
寓意草
由来,漫用治气治水之法尝试,天枉不可胜计,总缘不究病情耳。所以然者,以东海
擅鱼盐之饶。鱼者甘美之味,多食使人热中。盐者咸苦之味,其性偏于走血。血为
明象,初与热合,不觉其病,日久月增,中焦冲和之气,亦积渐而化为热矣。气热则
结,而血始不流矣。于是气居血中,血裹气外,一似妇女受孕者然。至弥月时,腹如
抱瓮矣。但孕系于胞中,如熟果自落;虫蟠于腹内,如负难疗,又不可同语也。究
而论之,岂有东方之水土致然?凡五方之因膏厚味,椒、姜、桂糈成热中者,除痈
痘、消渴等症不常见外,至胀满一症,人人无不有之。但微則旋胀旋消,甚则胀久不
消而成虫耳。倘能见徽知著,宁至相寻于覆辙耶?要知人之有身,执中央以运四旁
者也。今中央反竭四旁以奉其锢,尚有精华发见于色脉间乎?此所以脉细皮寒,少
食多汗, 赢之状,不一而足也。余言当不谬,请自揆之。月余病成,竟不能用,半
载而逝。
胡卣臣先生曰:议病开此一法门,后有学着,不可及矣。
答门人问州守钱希声先生吐血治法
门人问日:州尊暴病,呕血数升,指尖微冷,喉间窒塞,声不易出,安危之机,关
于医药。有用温补,人参、阿胶之属者;有用凉血,生地、玄参之属者;有用降火,黄
桕、知母之属者,漫难适从。请吾师确言其理,以开瞽臆。答曰:古今论失血之症,
皆混在痰火一门,是以言之不中肯竅,吾试为子详之。夫血病有新久微甚,无不本
之于火。然火有阴阳不同,治法因之迥远。州尊虽旧尝失血,不过伤损之类,其原
颇轻。今入春以来,忽尔呕血数孟,則出之暴矣。经云:暴病非阳,则其为火也。即
非阳火甚明。阳火者,五行之火,天地同经常可久之物,何暴之有?设其暴也,复可
以五行之水折之,不能暴矣。惟夫龙雷之火,潜伏中,方其未动,不知其为火也。
及其一发,暴不可御,以故载阴血而上溢。盖龙雷之性,必明云四合,然后遂其升腾
之势。若天青日朗,则退藏不动矣。故凡用凉血清火之药者,皆以水制火之常法,
施之于阴火,未有不转助其虐者也。大法惟宜温补,而温补中之微细曲折,要在讲
明有素。经曰:少阴之脉萦舌本。谓肾脉萦绕于舌根之间也。又曰:咯血者属肾。
明乎阴火发于阴中,其血略之成块而出,不比咳嗽痨症,痰中带血为阳火也。此义
从前未有发明,惟汉代张仲景为医中之圣,于伤寒症中垂戒一款云:误发少阴开,动
其经血者,下竭上厥,为难治。后人随文读去,至下竭上厥之理,总置不讲。不知下
竭者,阴血竭于下也;上厥者,明气逆于上也。盖气与血,两相维附,气不得血,则散
而无统;血不得气,则凝而不流。故阴火动,而阴气不得不上奔;阴气上奔,而阴血
不得不从之上溢;阴血上溢,则下竭矣。血既上溢,其随血之气,散于胸中,不能复
返本位,则上厥矣。阴气上逆,不过至颈而止,不能越高巅清阳之位,是以喉间窒
塞,心忡耳鸣,胸膈不舒也。然岂但室塞不舒已哉?阴气久居于上,势必龙雷之火,
应之于下,血不尽竭不止也,气不尽厥亦不止也。仲景所以断为难治者,其以是乎?
但止日难治,非谓不治也。仲景不立治法者,以另有《卒病论》一十六卷,专论暴病,

第 37 页

寓意草
25
后世散逸无传耳。吾为子大辟其腐,则以健脾中阳气为第一义。健脾之阳,一举有
三善也:一者脾中之阳气旺,如天青日朗,而龙雷潜伏也;一者脾中之阳气旺,而胸
中窒塞之阴气,如太空不留纤醫也;一者脾中之阳气旺,而饮食运化精微,复生其下
竭之血也。况乎地气必先蒸土为湿,然后上升为云。若土燥而不湿,地气于中隔绝
矣,天气不常清乎。今方书皆治阳火之法,至龙雷之火,徒有其名,而无其治,反妄
引久嗽成痨,痰中带血之阳症,不敢用健脾增咳为例。不思咯血即有咳嗽,不过气
逆上厥之咳,气下则不咳矣。况于原无咳嗽者乎?古方治龙雷之火,每用桂附引火
归原之法。然施于暴血之症,可暂不可常。盖已亏之血,恐不能制其悍;而未动之
血,恐不可滋之扰耳。究而论之,治龙雷之火,全以收藏为主,以秋冬则龙潜雷伏
也。用收藏药不效,略用燥烈为响导,以示同气相求之义则可。既以收藏,宁敢漫
用燥烈乎?先生宿有损伤失血之病,此上下交匮,功令森严,人心欲,惴惴其不
免,是劳伤又益以忧恐。恐则伤肾,而少阴之血,无端溢出,与仲景所谓误发少阴汗
动其血者,初无少异矣。又况肝主谋虑,性喜疏泄,冬间肾气不藏,久已供肝木之挹
取。今春令将行,而肝木居青龙之位,展雷之司,乘权用事,是以天时之龙雷未动,
身中之龙雷先动,其血已暴涌而出。不识后此春夏十二气,龙雷大发之时,将何血
以奉之耶?夫大病须用大药。大药者,天时春夏,而吾心寂然秋冬是也。昔人逃禅
二字甚妙。夫禅而名之日逃,其心境为何如哉?子后遇此病,必以土为先。土厚
则阴浊不升,而血患必止。万物以土为根,元气以士为宅,不可不亟讲矣。
胡卣臣先生日:今世失血一症甚多。前后四案,发明无穷奥义,垂磚殷殷。此篇详论阴火
原奏,尤补千古阙失。
李思董乃室膈气危症治验
李思萱室人有孕,冬日感寒,至春而发。初不觉也,连食鸡面鸡子,遂成夹食伤
寒,一月才愈。又伤食物,吐泻交作,前后七十日,共反五次,遂成膈症,滴饮不人。
延诊时,其脉上涌而乱,重按全无,呕哕连绵不绝,声细如虫鸣,久久方大呕一声。
余日:病者胃中全无水谷,已翻空向外,此不可救之症也。思菅必求良治,以免余
憾。余筹画良久,因日:万不得已,必多用人参。但才入胃中,即从肠出,有日费斗
金,不勾西风一浪之臂。奈何?渠日:尽在十日之内,尚可勉备。余日:足矣。乃煎
人参汤,调赤石脂末,以坠安其翻出之胃。病者气若稍回,少顷大便,气即脱去。凡
三日服过人参五两,赤石脂末一斤,俱从大便泻出,得食仍呕,但不呕药耳。因思必
以药之渣滓,如粞粥之类与服,方可望其少停胃中。顷之传下,又可望其少停肠中。
于是以人参、陈橘皮二味,剪如芥子大,和粟米同煎作粥,与服半盏,不呕。良久又
与半盏。如是再三日,始得胃舍稍安。但大肠之空,尚未填实。复以赤石脂末为
丸,每用人参汤吞两许,如是再三日,大便亦稀。此三日,参橘粥内,已加入陈仓米。
每进一盏,日进十余次,人事遂大安矣。仍用四君子汤丸调理,通共用人参九两全
愈。然此亦因其胎尚未堕,有一线生气可续,故为此法以续其生耳。不然者用参虽

第 38 页

26
寓意草
多,安能回元气于无何有之乡哉!后生一子,小甚,缘母疾百日失萌之故。
附叶氏妇治验
叶氏妇,亦伤寒将发,误食鸡面鸡子,大热喘胀。余怜其贫,乘病正传阳明胃
经,日间与彼双表去邪,夜间即以酒大黄、玄明粉。连下三次,大便凡十六行,胎仍
不动。次早即轻安,薄粥将养,数日全愈。此盖乘其一日骤病,元气大旺,尽驱宿物
以免缠绵也。设泥有孕,而用四物药和合下之,则滞药反为食积树党矣。
胡卤臣先生曰:前治神矣,后治复不減。盖前治明,后治良也。行所明以持危扶颠,藉有
天章者多矣。此嘉言所以昭迷其事,亦曰不得已敏。
辨黄咫旭乃室膈气危症宜用缓治法果验
咫旭乃室病膈气,二十余日,饮粒全不入口。延余诊时,尺脉已绝而不至矣。
询其二便,自病起至今,从未通。止是一味痰沫上涌,厌厌待尽,无法以处。邑痒
有施姓者,善决生死,谓其脉已离根,顷刻当坏。余日:不然。《脉经》明有开活一款
云:上部有脉,下部无脉,其人当吐,不吐者死。是吐则未必死也。但得天气下降,
则地道自通。故此症倍宜治中。以气高不返,中无开阖,因成危候。待吾以法缓缓
治之,自然逐日见效。于是始独任以观验否。乃遂变旋覆代豬成法,而用其意,不
泥其方。缘女病至尺脉全无,则莫可验其受孕。万一有而不求,以豬石、干姜辈伤
之,呼吸立断矣。姑阙疑,以赤石脂易豬石,煨姜易干姜,用六君子汤加旋覆花煎
调,服下呕即稍定。其岳父见用人参,以为劫病而致憾。余曰:无恐也。治此不愈,
愿以三十金为罚。如愈一文不取。乃全神照应,药必亲调,始与服之。三日后,渐
渐不呕。又三日后,粥饮渐加,举家称快。但病者全不大便,至是已月余矣。一则
优病之未除,再则忧食之不运,刻刻以通利为嘱。余日:脏气久结,食饮入胃,每日
止能透下肠中一二节,食饮积之既久,胜气自然通透。原议缓治,何得急图耶?举
家佥以余为不情。每进诊脉,辄闻病者鼻息之扬,但未至发声相醫耳。盖余以归地
润肠之药,恐滞膈而作呕;硝石大黄通肠之药,恐伤胎而殒命,姑拂其请。坚持三五
日,果气下肠通,而病全鄉矣。病廖而其家议日:一便且不能通,曷贵于医耶?月
余,腹中之平,果渐形着,又议曰:一平且不能知,安所称高耶?吁嗟!余之设诚而
行,以全人夫妻子母,而反以得谤也。岂有他哉?惟余得谤,当世之所谓医者,然后
乃得名耳。
胡卤臣先生曰:议病入理之深,自然入俗之浅。如中无开闻之语,及脏气逐日漸通之语,
岂堪向寻常索解耶?
面议倪庆云危症再生治验
倪庆云病瞩气十四日,粒米不入咽,始吐清水,次吐绿水,次吐黑水,次吐臭水,

第 39 页

寓意草
27
呼吸将绝,医已歇手。余适诊之,许以可救。渠家不信。余曰:尽今一昼夜,先服理
中汤六剂,不令其绝,来早转方,一剂全安。渠家日:病已至此,滴水不能入喉,安能
服药六剂乎?余曰:但得此等甘温人口,必喜而再服,不须过虑。渠诸子或库或弁,
亦知理折,佥日:既有妙方,何不即投见效,必先与理中,然后乃用,此何意耶?余
日:《金匮)有云:病人噫气不除者,旋覆代豬石汤主之。吾于此病,分别言之者有二
道,一者以黑水为胃底之水,臭水为肠中之水,此水且出,则胃中之津液,久已不存,
不敢用半夏以燥其胃也;一者以将绝之气,止有一丝,以代豬堕之,憑其立断,必先
以理中分理阴阳,俾气易于降下,然后代豬得以建奇奏绩。一时之深心,即同千古
之已试,何必更疑?及简仲景方,见方中止用煨姜而不用干姜,又谓干姜比半夏更
燥,而不敢用。余曰:尊人所噫者,下焦之气也;所呕者,肠中之水也。阴乘阳位,加
以日久不食,诸多蝈虫,必上居膈间。非干姜之辣,则蝈虫不下转,而上气亦必不下
转。妙处正在此,君曷可泥哉?诸子私谓言有大而非夸者,此公颇似,姑进是药,观
其验否。进后果再索药。三剂后,病者能言,云内气稍接,但恐太急,俟天明再服,
后且转方为妥。至次早未及服药,复请前医参酌,众医交口极沮,渠家并后三剂不
肯服矣。余持前药一盏,勉令服之,曰:吾即于众医前立地转方,顷刻见效,再有何
说?乃用旋覆花一味煎汤,调代豬石末,二茶匙与之。才一人口,病者曰:好药,吾
气已转入丹田矣。但恐此药难得。余曰:易耳。病者十四日衣不解带,目不交睫,
惫甚,因图脱衣安寝,冷气一触,复呕,与前药立止。思粥,令食半盏,渠饥甚,竟食
二盏,少顷已食六盏,复呕,与前药立止。又因动怒以物击婢,复呕,与前药立止。
已后不复呕,但困倦之极。服补药二十剂,丸药一斤,将息二月,始能远出,方悔从
前少服理中二剂耳。
胡卣臣先生曰:旋覆代緒一方,案中屡建奇绩,但医家未肯信用。燕读前后诸業,自了无
疑慈矣。
论吴圣符单腹胀治法
圣符病单腹胀,腹大如箕,紧硬如石,胃中时生酸水,吞吐皆然,经年罔效。盖
由医輩用孟浪成法,不察病之所起,与病成而变之理,增其势耳。昨见云间老医煎
方,庞杂全无取义。惟肾气丸一方,犹是前人已试之法,但此病用之,替适燕而南其
指也。夫肾气丸为肿胀之圣药者,以能收摄肾气,使水不泛溢耳。今小水一昼夜六
七行,沟渠顺导,水无泛滥之虞也。且谓益火之源,以消阴醫耳,今酸味皆从火化,
尚可更益其火乎?又有指腹胀为食积,用局方峻攻,尤属可骇。仆不得不疏明其
旨。夫圣符之疾,起于脾气不宜,郁而成火。使当时用火郁发之之法,升阳散火,病
已豁然解矣。惟其愈郁愈湮,渐至胀满,则身中之气,一如天地不交而成否塞,病成
而变矣。症似无火,全以火为之根。不究其根,但治其胀,如槟榔、厚朴、菜服子之
类,皆能耗气助火,于是病转入胃。日渐一日,煎熬津液,变成酸汁。胃口有如醋
食,胃中之热,有如曲 ,俟谷饮一人,顷刻酿成酢味矣。有时新谷方啊,旧谷即为

第 40 页

28
寓意草
进出,若互换者。缘新谷芳甘未变,胃爱而受之,其酸腐之余,自不能留也。夫人身
天真之气,全在胃口,今暗从火化,津液升腾屑越,已非细故。况土日稼穑,作甘者
也;木曰曲直,作酸者也。甘反作酸,木来侮土,至春月木旺时,必为难治。及今可
治,又治其胀,不治其酸。曾不思酸水入腹,胀必愈增,不塞源而遏流,其势有止极
耶?试言其概,治火无过虚补实泻两法。内郁虽宜从补,然甘温除热泻火之法,施
于作酸日,其酸转增,用必无功。故驱其酸而反其甘,惟有用刚药一法。刚药者,气
吐俱雄之药,能变胃而不受胃变者也。参伍以协其平,但可用刚中之柔,不可用柔
中之刚。如六味丸加桂附,柔中之刚也。于六味作酸药中,入二味止酸药,当乎不
当乎?刚中之柔,如连理汤是也。刚非过刚,更有柔以挤其刚,可收去酸之绩矣。
酸去而后治胀,破竹之势已成,迎刃可解,锢疾顿蠲,脾君复辟,保合太和,常有天命
矣。调用药者后先铁两间,可无审乎?
善后多年,闻用黄柏、知母之属,始得全效,更奇。
刚柔诸药,为丸服之,胸中如天地交而成泰,爽不可言,胀病遂不劳余力而愈。
附论善后之法
门人请日:吾师治病。每每议先于药,究竟桴鼓相应,纤毫不爽。今果酸止胀
消,脐收腹小,奏全绩矣。不识意外尚有何患,恳同善后之法,究极言之。余答曰:
悉乎哉问也。《内经》病机,刘河间阐发颇该。至于微茫要渺,不能言下尽传,吾为
子益广其义。夫病有逆传顺传种种不同,所谓病成之机则然。至于病去之机,从来
无人道及。前论圣符之病,乃自脾人传于胃。今酸去胀消,亦自胃返于脾。故善后
之法,以理脾为急,而胃则次之。其机可得言也。设胃气未和,必不能驱疾。惟胃
和方酸减谷增,渐复平人容蓄之常。然胃喜容蓄,脾未喜健运。倦怠多睡,惟乐按
摩者有之。受食一盏,身若加重,受食三盏,身重若加一钧者有之。步履虽如常候,
然登高涉险,则觉下轻上重,举足无力,身重肢疲,头昏气急者有之。脾阳弗旺,食
后喜溉沸汤,借资于有形之热者有之。其病之余,有夏热为瘅,秋凉为疟,燥胜脾
约,湿胜脾泄者有之。故理脾则百病不生,不理脾则诸疾续起,久之乃人于胃也。
至若将息失宜,饮食房劳所犯,脾先受之,犹可言也。设忿怒之火一动,则挟木邪直
優胃土,原病陡发,不可言也。语以一朝之忿,亡身及亲为惑,垂戒深矣。又其始為
酸胀,胃中必另创一膜,囊如赘庞者,乃肝火冲入,透开胃膜。故所聚之水,暗从木
化变酸,久久渐满,膜囊垂大,其腹之胀,以此为根。观其新谷入口,酸物进出,而芳
谷不出;及每食饴糖,如汲筒人喉,酸水随即涌出,皆可征也。若非另一窠白,则其
呕时宜新腐俱出,如气之类,何得分别甚清耶?昨游玉峰,渠家请授他医调摄之
旨,及语以另辟膜囊,其医不觉失笑日:若是,则先生真见隔垣矣!吁嗟!下士闻
道,固若此乎。订方用六君子汤,煎调赤石脂末,其医不解。岂知吾意中因其膜囊
既空,而以是填之,俾不为异日患乎?吾昔治广陵一血蛊,服药百日后,大腹全消,
左胁肋始露病根一长条,如小枕状,以法激之,呕出黑污斗许,余从大便泄去,始消。
每思蛊胀,不论气血水痰,总必自辟一字。如寇贼蟠据,必依山傍险,方可久。
← 上一页 内容目录 下一页 →